文学作品

今天不哭

发布时间:2017-08-22 10:01来源:《中国铁路文艺》 字号:TT

  从福州折返中都的普快客车,终究没跑过13号台风“苏迪罗”的脚步,在第一个停车站办完旅客乘降后,强旋风和大暴雨便呼啸而至,豆大的雨滴瀑布似地倾泻在紧闭门窗的列车上。

  按调度安排,列车停车待避,一动不动趴在站台已3小时了。

  车厢里,正反复播放为“避台风袭击,列车将晚点运行,请旅客给予谅解”的致歉通知,列车员在车厢来回巡视,不时对旅客加以解释。

  餐车中,“三长”正紧急开会,研究对策。列车长苏冬梅32岁,一溜齐肩短发,眉眼娟秀,说话柔中有刚:“看来,这回是躲不过去了,大家要有思想准备,按应急预案,分工合作,往最好处努力,做最艰苦打算。”乘警长邹群年过四十,稳重老练,率先表示列车治安不会有太大问题,但提醒:“台风可能造成晚点,要防止旅客情绪发生波动。”乘检长何志刚则搓搓手,信心满满地说:“车辆刚经过大修,各部件使用良好,保证没有问题,随时可以配合车班工作。”

  听了两人表态,苏冬梅有了底气,她摊开《旅客上车报告单》,凝神扫了几遍,然后,用信赖的眼光望着两人,慎重嘱托说:“今天上了1375名旅客,车厢基本满员,我们压力不轻啊!关键是还不知究竟要晚点多少,会碰到什么困难?大家一定要把工作做细,把安全放在第一位。不管风再大、雨再猛、困难再多,也要确保列车和旅客绝对安全!”

  二人点点头,默契地合上本,起身回去给伙计们布置。

  苏冬梅习惯地拢拢发,朝列车前部巡视。一走进8号车厢,就看到一群旅客围住办公席,七嘴八舌在向列车员发难,看来好一会了。只听一个旅客高声诘问:“你们铁路是怎么管理的,刚开车就晚点,还讲不讲信誉了?”站在办公席后的列车员叫朱小丹,是本车班业务尖子,面对刺耳提问虽然已浮起两道红晕,仍然从容不迫回答:“台风属于不可抗自然灾害,其他交通部门遇到这种情况也会采取停避措施,今天耽误了您的行程,对不起。”说完,她很有涵养地敬了一个礼。发问旅客怔了一下,一时竟不好发作。

  旁边一个脖上箍条粗项链的光头旅客却不依不饶:“光说对不起就行了,人家外国飞机晚点了还给旅客赔偿呢,你们呢?”朱小丹脸红了,但依然保持礼貌说:“各国有各国情况,目前我国铁路还没有这种规定,请您谅解。”说完又敬个礼。

  光头撇撇嘴,轻佻地说:“光敬礼有个屁用啊!你们又不赔,又保证不了正点,耽误了我们出门办事,你说咋办?”朱小丹白嫩的脸上红晕更重了,但还是不卑不亢,耐心解释道:“铁路要对旅客安全负责,只要具备安全条件,列车肯定会马上开车。旅客要是确有急事,可以改乘其他交通方式,车站给予全额退票。”说完又端端正正敬了一个礼。

  光头还想穷追不放,同行人捅捅他,不忍说:“算了,别难为人家小姑娘了。我数了一下,从开始到现在,她都敬了27个礼了,你还要咋的?”

  苏冬梅见状迎上去,亲切问道:“哪位旅客要退票?我们可以协助办理。”围观旅客见列车长来了,反倒通情达理说:“人家列车员说得也对,你现在坐什么都走不了,还是等吧。”于是自动散了。苏冬梅心疼地扯了一下朱小丹,叫她坐下来休息,朱小丹背过脸去,有几滴泪珠正在眼里转圈。

  苏冬梅轻声安抚几句,接着还往前走,待走到最前一节就明白了,情况看来大同小异:各车厢都有类似质疑,有的甚至更激烈,说得比办公席还难听。旅客现在维权意识之强烈,于此可见一斑!苏东梅一面惊叹社会进步之快,一面又隐忧当今风气之躁,暗虑这是把双刃剑,处理不好,旅乘双方都可能受伤,于是愈觉肩上责任之重。好在台风前锋一过,风雨明显减弱下来,晚点5个小时以后,列车得到调度命令,可以开了,虽速度很慢,但旅客逐渐平稳下来。

  本来一夜无事。不料第二天天刚放亮,列车又在一个山区小站停了下来。苏冬梅急忙披上衣服打开车门,一个年轻的车站值班员跑过来通报:由于“苏迪罗”台风影响,昨晚这一带发生强降雨,造成前方路堑发生大面积塌方断道,路局现正组织相关站段连夜抢险会战,预计至少8小时以后线路才能开通。

  苏冬梅一听,顿感有点晕。因为待避和运缓,列车已累积晚点10个小时,再增加8个小时,旅客能接受吗?正苦思冥想怎样做好旅客工作,副车长刘静和乘检长一起跑来急报:前方塌方造成接触网停电,致使机车向车厢的供电断了,列车集便器现在不能正常使用,有的厕所已积满粪水,溢到了地板上。

  苏冬梅脑袋立马大了:开什么玩笑?早晨正是旅客如厕高峰,集便器不能使用意味着什么?她望着不争气的乘检长,真是欲哭无泪,欲责无词。何志刚哭丧着脸,满腹委屈地说:“谁想到车厢会断电呢?”苏冬梅恨不得踢他一脚,心里想:这就是你的预案?但口里却只好冷静地问:“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?”“其他办法?就只有封闭厕所了。或者……”他望着两个车长,似乎说不出口,犹豫了一会才说:“靠人掏出来。”

  “封闭,肯定不行!但靠人掏……”苏冬梅陷入迟疑,沉吟了好久,才下定决心说:“非常时期,只有动员职工做奉献了。这样吧,乘检长带检车员搞好配合,刘车长你通知各车厢列车员,让大家找几个方便面纸桶当工具,把厕所先疏通一遍,然后再每隔半小时掏一次,把粪水舀出来装进双层垃圾袋里,系紧后统一交车站处理。我马上向段里汇报,请他们和外局协调。”副车长和乘检长听了,肃然应道:“好的,我们这就布置。”

  苏冬梅拿起手机,把当前困境和采取措施向段值班室作了简要汇报,得到值班段长当即肯定和支持,心中一时踏实许多,餐车长这时却满脸愁云跑来请示,说:“停的这个小站,拢共才9名职工,1个水龙头,即使砸锅卖铁、拆灶揭瓦也伺候不了千把人吃喝,早餐过后,列车就将‘弹尽粮绝’,中晚饭没有着落。”

  苏冬梅其实早已料到这个难题,她望了望孤独的小站,镇定布置说:“没事。你先派服务员到车站去接水,用塑料桶、盆,水壶,或者不管什么,只要干净能装水就行,要来回不停地拎送,保证中午做饭和重点旅客喝水。然后带两个厨师到附近山村找农家收购一顿饭的大米和蔬菜,一定不要怕贵,开得出中餐就行。到了晚上,列车经过大站,自然可以补上餐料。”

  餐车长得了主意,高高兴兴去了。苏冬梅抓紧时间,挨个检查厕所落实情况。让她颇为欣慰的是,还是职工最理解她的要求:紧要关头,不仅每个列车员都在毫无怨言地掏粪水,使厕所保持了正常使用;而且,由于这一不寻常举动,使车厢气氛迅速发生了微妙变化,她惊讶地发现,昨天还在怨天尤人的旅客,今天竟由冷面相对变成了笑脸相迎。到了中午,餐车又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山村搜购来的新米、鲜菜制作成盒饭,不仅一遍遍推到车厢,让每个人吃得上;而且一打开就沁香扑鼻,只收成本价,这种氛围就更浓了。

  下午2点,坍塌线路按时抢通,列车又徐徐启动,继续后面的旅程。苏冬梅和车班暗自庆幸闯过了难关,同旅客一起沉浸在快慰之中,她们没有想到,麻烦实际并未过去,更大的危机还在后头。

  就在这天深夜,客车即将到达赣南一个大市所在地的二等站时,突然“吱——”的一阵车轮制动,接着“哐当”几声,列车再次遭遇紧急停车。不过,和前两次不一样,这次停车前不靠村,后不靠店,完全停在一片漆黑的区间,既不知为何停车,也不知要停多久。按铁路客运管规,这是临时停车,客车要广播提示,列车员必须锁闭车门,严禁旅客下车。可是谁也没有想到,广播开启之后,有八十多名自始发站上车,已在车上坐了两天一夜,准备在这个大站下车的旅客,由于长时间晚点造成了精神过度焦虑。他们眼看快要到站却又突遭停车,害怕再次漫无边际的等待,便集中到了8号车厢,围住列车员朱小丹,坚决要求开门下车。

  苏冬梅和邹群闻讯大吃一惊,以最快速度赶到情绪有些失控的旅客之中,耐心解释这仅是临时停车,为了安全旅客不能下车,现在正和调度联系,估计很快就能开车。

  “你骗人!”一个中年女旅客牵着一个女孩子,不相信地指着苏冬梅说:“昨天台风你们停了5个小时,今天说是塌方你们又停了8个小时,这次谁知你们还要停多久?我女儿明天上午要参加市里专业统考,耽误了就得再等一年!我们不能再等了,你把门打开,我们就在这下,自己到市里去。”“对,我们都在这下,你们把门打开吧,我们自己走。”一群心情急迫、情绪焦躁的旅客群起附和道。

  “不行啊,大姐,各位旅客!”苏冬梅焦急地挡住大家,举起手中电话说:“我这不正联系吗,请大家相信我,有消息会马上通知你们。列车不开门,是为了旅客安全。你们看这里还没到站,外面黑咕隆咚的,既没灯,又没有站台,你们怎么下,下了去哪呀?”经这一说,那些盲目的旅客似乎清醒过来,一下平息了许多,有些扶老携幼的顺势坐了下来。

  看到旅客心气不是那么足了,女儿妈妈顿时急了,她一把抓过苏冬梅的手机,往地上狠狠摔去,嘴里还冲动地念叨:“骗人,叫你骗人!”手机摔到地板,又碰到墙上,顷刻变为一堆碎片。

  大家目瞪口呆之际,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女儿妈妈不顾女儿劝阻,冲到车门夺过朱小丹手中的车钥匙,就要强行开门。苏冬梅身疾眼快,一把抱住她的肩膀,摁住她的手说:“大姐,千万别冲动,开门危险,把钥匙给我。”一转腕,把钥匙重又抓回手中。眼见开门不成,钥匙又被收回,还要提心吊胆在车上等候,女儿妈妈顿时急火攻心,恼羞成怒,张开巴掌就向苏冬梅脸上掴去,“啪”的一下,苏冬梅白皙的脸上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指印。

  ——刹那间,一切争执都停止了,车厢突然静得可怕。不仅苏冬梅,而且乘务员与在场旅客,包括女儿甚至妈妈自己,都被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震惊了。

  乘警长一声低吼:“你想干什么!”刚伸出钢钳一般的臂膀,被苏冬梅攥钥匙的手不露声色地挡住了。她摸着麻木的脸颊,察觉不出辣,也感觉不到痛,只觉得自己好失败,特委屈,甚至很悲哀!这就是自己奉献了十几年青春的事业和回报吗?一时间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酸涩苦辣,无比复杂……

  然而,当她听到女儿哭泣起来,大声责备妈妈,妈妈像闯祸的孩子一般手足所措时,发自内心的职业感又瞬间复苏。这一刻,她才突然意识到,原来所有造福人的事业,其实不像看起来那么光鲜。除了必须承担与之俱来的风险,还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陷入一种可悲境地。中国铁路之所以会有今天的高速发展,不就是有太多职工在背后作出牺牲和付出吗?相比之下,我这又算什么呢!

  想到这里,她坦然拢了一下头发,宁静地说:“大姐,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,但安全比女儿考试更重要。考试错过了一次还可再考,安全一旦出事就没有第二次机会。我们铁路人,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旅客,你要觉得这样才能出气,我今天不会还手。”说罢,她无畏地挺起胸,宽容地看着女儿妈妈,直到她低下了头,才把钥匙还给朱小丹,从容走出8号车厢。

  正如列车长所说,临时停车并未耽误多长时间,列车很快就重新启动,不多久就到了赣南那个大站,八十多名旅客平安抵达车站,顺利走出车门。就在他们依次走下台阶,准备通过地道出站时,女儿突然挣脱妈妈的手,跑回苏冬梅跟前,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又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。

  直到第三天下午,这趟备受周折且历尽艰辛的普快客车终于返回了中都站。据客运段值班室《乘务日志》记载:这次乘务总共运行了三天两夜53个小时。列车晚点28小时48分,终到旅客1146人。

  苏冬梅两眼乌黑,身形憔悴,嗓音完全嘶哑了。当她心情沉重、步履迟缓地领着三十多名神情疲惫、制服还带异带味的乘务员走下列车时,却意外发现客运段段长和党委书记率领段领导班子成员都来了,他们整整齐齐排在站台上。旁边,是车辆段和乘警支队的领导。

  怎么回事?她有点懵。可当领导们笑吟吟走过来,朝她们亲切伸出手,热情地嘘寒问暖时,她一下明白了,乘务员们也明白了。是谁第一个哭的不知道,反正她看到朱小丹哭了,副车长刘静哭了,列车员特别是女孩子们都哭了,大家争相搂着她,谁也没顾得和领导握手。她也哭了。

  都看过2004年雅典奥运会中国女排重夺世界冠军的直播吧,记得比赛结束那一刻,女排队员们互相搂着,哭成一团的镜头吗?现在这情景,和那时是一样一样的。

作者:武汛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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